在大兴机场的到达大厅,我举着一块写着“印度手工艺交流团”的接机牌,心里想着如何带着五十位成员游览廊坊工坊,希望能在回程时打个盹。没想到,当孟买飞来的航班降落,走出的人群让我仿佛置身于一场大迁徙的现场。首先出现的是一位银发老太太,她裹着绿纱丽,牵着一个小女孩,肩上挂着的布袋中冒出一只黄铜锅。紧随其后,一个壮汉推着三只箱子,箱子上还垫着旧毯;另一位青年抱着熬成一团的缝纫机;还有一位大姐提着透明箱子,整齐地装满剪纸和染料;一名小伙子则扛着一卷棉布,仿佛挤入了一个庞大的“搬家”队伍,这五十个人身上散发出浓厚的生活气息。领队拉胡尔面带笑意,但他的红眼球和沙哑嗓音告诉我,他们的来意并非去展览,而是彻底搬到这里,他们把能卖的房子都出售,真是让我感到震惊。
随着我们驶上机场高速,暖风徐徐吹来,我渐渐理解了他们的故事。来自古吉拉特邦萨纳里小镇的他们,世代以手工印染花布为生,但如今,他们的生意因机器布的冲击日渐衰退,订单寥寥可数,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,留给老人的只有失落的等待。在这样的困境中,一位名叫周岚的中国女人介入,她多次前往这个小镇,帮助当地人恢复生计,创造了新的机会。最终,十八个家庭集资购买机票,出售了祖屋,决定带着记忆与希望前往异国他乡,根的移植不是简单的事,然而,他们勇敢地选择了这个未知的未来。
到达廊坊文创园时已经是夜晚,周岚在门口等候,与拉胡尔紧紧相拥。然而,落脚并不顺利,拉胡尔的母亲萨维特里老太太拒绝上楼,执意要寻找有树院子的地方。对她来说,家门口的那棵neem树是她的精神依靠,没有它,房子只是个空壳。最终,我们答应带她去看空地、承诺春天能种树,她才开始放下心中的牵挂。人心里的根往往系在一棵树、一块石头,甚至是一捧土之上,一旦失去,这种不安会深深扎根。
接下来的日子中,这五十位家庭在廊坊寒风中小心翼翼地扎营。他们需要掌握新生活中的点滴:如何用电磁炉、在哪里买米、如何使用支付宝、垃圾分类等,这些琐碎的事务比任何名胜古迹都更为重要。而阿米特则将父亲留下的旧缝纫机摆上新桌子,女性们打开木箱,展示那充满家族故事的木版。然而让我感到最揪心的,是老太太萨维特里抱着刻着“回家的树”的木版,她坚持只给家人印制,绝不卖给他人。年轻人焦急地叙述经济困境,老太太却因失去家园而流泪不止。
几天后,工坊的气氛愈发紧张,周岚想利用最具代表性的图案启动项目,但年轻人渴望订单,而老太太却将木版视为生命线。夹在其中的拉胡尔疲惫不堪,夜晚常常独坐反思。在一次争执中,拉胡尔试图向母亲解释,卖出木版并不是放弃,而是为了让它继续活下去,周围的新伙伴都是同样失去家园的人。老太太动容,最终慢慢放开了木版。
第二天,她穿上最美的绿纱丽,将木版浸入深蓝色染料中,第一次在布上印下那棵蓝色的树,满屋子静默无声,拉胡尔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日子在这一块块蓝花布上继续延伸,“回家的树”布包推出后,周岚如实记录了工坊的日常——老人们印布、年轻人裁剪、孩子在桌边做作业,新的生活逐渐显现出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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